李白诗境素有“太白境界”的定评。李泽厚教授在《美的历程》中也写道:“盛唐之音在诗歌上的顶峰当然应推李白,无论从内容到形式,都如此。”[1](p180)李白以其心游万物的天才妙笔为我们勾画出一种永恒向上、无拘无束的、徜徉于世俗与仙界之间的大自在的诗歌境界。这种神奇瑰丽的境界包孕着“天人合一”的哲学精神,具有“主客融一”的表现特征和“时空虚拟”的审美特征。
一、“天人合一”的生命哲学精神
首先来看李白诗境的哲学精神。综观李白全部诗歌,考察其人生轨迹,我们首先看到了一个“谪仙人”形象。他能与神仙对话,又“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他可以上游九天,发出“下士大笑,如苍蝇声”的蔑视权贵的天籁之音。他营造虚幻的游仙世界,“蹑星虹,身骑飞龙耳生风。横沙跨海与天通”。他寻找梦中的世外桃源,“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他也亲身修炼,“攀条摘朱实,服药炼金骨”。他一生真可谓“好道心不歇”,梦想自己的身上终有一天能长出丰满的羽毛,白日飞升。这些都是道家向往的自由,渴盼的境界。可以说,李白受道家的影响之深、之巨就像他气势磅礴的诗,趋向无限、不可测量。
道家是从讨论天人关系开始其哲思的。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p163)庄子说,齐物我,逍遥游。他们都崇尚自然,主张“以人合天”的“天人合一”。他们要与自然同化,不分你我。道家最高的美是自然美,追求“解衣褩礴”的境界。李白正是深深浸染了道家思想,所以其诗充满了对大自然的热爱,其诗风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自然真美。基于此,很多人就将李白看作了纯粹的道家,甚至一味的从老庄那里寻找意境的美学源头。其实,老子的“赤子”也好,庄子的“至人”也罢,都是反人性而崇物性,彻底放弃人的主观能动性的。文艺作为人类情感外显的载体,是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不发挥主观能动性何以有艺术?哪会有诗歌?因此,我们必须来看李白诗境哲学的另一面。
透过李白飘逸的诗风,我们能感觉到其背后那种强烈干预政治、积极投身现实的入世情怀。他不是常常高歌劲唱,即使在现实中屡屡碰壁,依然坚信“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行路难》)吗?
李白为了实现其“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的政治理想,他做了种种努力,乃至费尽心机,殚精竭虑。他自称与皇帝同宗,他“隐逸以求仕”;广交朋友,四处求荐;千金散尽,仗义行侠;他三入长安,身同翰林。
我们通过他临终时的那首《临路歌》也不难发现他终身信奉的并非单纯的道,亦非纯粹的儒,而是以人性为内核的儒道互融的生命哲学。诗中写道:“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催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激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大鹏是道家的象征,仲尼是儒家的圣人,李白用其自比,正是他独特生命哲学的体现。
其实,同道家一样,儒家哲学的起点也是讨论天人关系。孔子之后,荀子派坚持“人定胜天”的天人观,孟子派主张“以人观天”的“天人合一”观。然而,中国儒学的发展史告诉我们:儒士们更多地接受了孟子的天人观,最终形成了“内圣—外王”的人生观。通俗地讲,这种人生观即“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生存哲学。这样一来,儒家积极入世精神就有了高度的灵活性,同时满足了文人们从得意到失意的两极心态。而且,它也打通了儒家通往道家的路。当儒生处“穷”之时,离开庙堂,身在江湖,如何打发无聊的时光,如何消解胸中的抑郁呢?他们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了庄子,拥有了庄子般放浪江湖的审美情调:“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而不知其所穷。……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3](p502)但,他们并非真想淹没草莽中,与万物同化,而是“身在江湖之上,心存魏阙之下”。因此,儒道互融的天人观产生了。它不象儒家天人观,将人的能动性扩大至无限;也不象道家天人观,完全抹杀人的能动性。它是主客互动的“天人直通”式的“天人合一”。这种天人观,经过汉代“独尊儒术”和魏晋玄学争辩之后,到了盛唐便成熟了,且普遍存在于这一期文人心中。李白传奇的一生,浪漫的诗歌正是源于这种生命哲学。在内“愿为辅弼”的理想,在外“谪仙人”的形象,正是这种哲学的完美解说。它表现在诗里就是对“功成”与“身退”同时且又反复地吟唱。
由于中晚唐后以禅论诗之风的兴起,论意境者往往夸大了禅学在意境创生中的作用。因为在禅宗形成之前,儒道互融的“天人合一”观已经形成,奠定了中国传统哲学的基础,所以禅学对意境创生的正面作用基本可归于道家,不过比道家更圆融精致罢了。如果我们更多地从禅学中寻觅意境的本质规定,那么必然要否定中国哲学的一元论。因为禅学在佛学中国化的过程中,依然保留着印度佛学的二元论。而且,这样做意味着否定意境是对终极人性追寻的表达。这都与盛唐诗那种雄浑、青春、生命的气象不符。其实,诗僧的禅诗是其佛性的表达,我们不妨称其诗境为禅境。就李白论,他虽对佛法相当熟悉,也曾一度与僧徒佛寺的关系相当密切,甚至写过与其有关的诗歌,但他不过将其作为学术,作为工具,从未深入其心,顶多是以释济道,来麻醉他那颗在现实中失意的心灵罢了。这一点,我们将李白诗的意境同禅诗的禅境作一比较便可明白知道。我们认为禅境和意境绝不可混为一谈。
通过李白诗我们可以看到李白精神世界的丰富,行踪履迹的跳跃;感受到他永恒向上的意志,充满矛盾的心绪。这一切都说明李白绝不是“心如止水”的佛教徒,也非“物我两忘”的真道人,更不是“皓首穷经”的醇儒士。盛唐的大气魄,贯注在李白身上的是与宇宙一体,甚至指挥万物的生命哲学精神。他又与诗共着生命,所以李白的诗“不只是一般的青春、边塞、江山、美景”[1](p180),而是沉浸在矛盾激烈冲突后的大和谐中的青春、边塞、江山和美景。这种和谐美潜隐在痛快淋漓,无拘无束,天才极致的冲口而出之中。当我们感受了李白那“不可预计的情感抒发和不可模仿的节奏音调”[1](p181)之后,目光被引向了广阔的自然、无垠的天空和浩淼的宇宙。我们在诗人营造的“人文自然”中尽情享受美的馈赠;我们在历史和现实的天空下无奈地感慨时间的无情;我们也许会跟着诗人做一个白日飞升的梦,当梦醒后,在宇宙时空里那种沧海一粟的感觉让我们面对世俗的烦恼就像抹去蛛网一样毫不在意,继续着或精彩、或平淡、或无奈的人生。这就是李白诗境的魅力,当然也是“天人合一”哲学精神的魅力。龚自珍说“庄屈实二,不可以并,并之以为心,自白始。”(《最录李白集》)这是非常准确的看法。屈原精神主要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儒家爱国精神,表现在诗中是深沉的入世悲剧;而庄子行为的洒脱和文笔的飘逸是基于道家哲学的。二者在李白诗里合二为一,正解说了李白诗独特的哲学精神。
二、“主客融一”的化合表现特征
既然李白的哲学主要来源于儒道,那么儒家的“立象以尽意”,道家的“象罔说”就决定了李白诗歌创作运用的主要是“主客统一”的直觉整体思维。这种思维最显著的特征是对感性思维的直接超越,无需中介。李白的诗正是这样,辟空无端,让人觉得“此曲只应天上有”!看他的诗,“噫吁嘘,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天马来出月支窟,背为虎文龙翼骨。嘶青云,振绿发。”这不都是天外音吗?这种思维方式决定了李白诗意境的“主客融一”的化合表现特征。
王昌龄在《诗格》中提出“三境”说。他认为除意境外,诗境还有物境和情境。①我们认为李白诗的意境是物境和情境融一化合而产生的新境界。它不是二境简单的拼加,它是植根于物境(实景),情境(实情)而创生出的情(主)、景(客)、理(主)(对人性的思考)“妙合无垠”的虚境。正因为李白的哲学(理)是“天人合一”,所以当现实(情与景)破坏了这种和谐,就形成了李白最矛盾的心态(情)。这种心态让李白全身心地投入自然(景),并且在酒的刺激下外化成诗,这就成了一首首充满独特意境(情景理融一)的天籁。
魏晋的玄言诗是理过于辞,情景与理显然两分。然而是它将对人性的思考引入了诗歌。到了六朝的山水诗,从谢灵运到谢眺,虽然他们的诗仍缺乏意境,但已经开始踏上“情景理”融一的路。元嘉诗风的确打破了传统诗歌中情景二元的模式,为诗歌注入了“理”的新质。不过,这时“情”、“景”、“理”还不能化合为一。到了李白,他的文艺天才和诗歌自身发展的趋势以及文化大融合的时代交汇了,他诗中的“情”、“景”、“理”自然融一了,这就有了李白诗的意境。其实,当时很多卓越的诗人都走了同样的路,他们和李白一起营造出了盛唐诗的意境。
试举一些李白的诗让我们来感受一下。如“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孤帆”、“远影”、“碧空”、“长江天际流”,这是实景。诗中镶嵌“孤”、“远”、“尽”“惟见”等感受词,就立刻使景物浸染了离别的意绪。另外,“碧空尽”和“天际流”的意象连同诗中的情景一起又把我们的目光和思绪引向无限远处和无限高处,让我们不禁发生哲思:“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之类,这时我们心中是无奈的感伤。然而,当我们进一步去思考,想到“此事古难全”时,也就释然了。这就是李白诗的意境。读李白诗,总能读出洒脱。再看“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峨嵋山月半轮秋,影如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这些诗,不都是如此吗?
具体而言,李白诗的“主客融一”有两大类型,即以主体为主的类型和以客体为主的类型(以下简称景型)。以主体为主的类型又包括以情为主的类型(以下简称情型)和以理为主的类型(以下简称理型)。分述如下。
景型,即诗中有画,而情、理融于景中。如上述《送孟浩然之广陵》,《望庐山瀑布》,《朝发白帝城》,《峨嵋山月歌》等都是。
情型,即诗人直抒胸臆,而景、理融于情中。如他那些运用第一人称“我”的诗,“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白云见我去,亦为我飞翻。”等等。让我们细品《月下独酌》其一,“花间一杯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从这首充满了主观色彩的诗,我们分明看到寂寞的诗人与冷月相伴,在月光下醉舞的情景。在诗中盈满了“天人合一”的精神,正如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所说“脱口而出,纯乎天籁,此种诗人不易学。”[4](p28)的确如此,直抒胸臆往往失之浅白,很难写出有意境的诗。唐以下,能以此法造意境的诗人,东坡而外,寥寥无几。
理型,即以理趣取胜,情景自然融于理中。如他著名的《独坐敬亭山》写道“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这里的“众鸟”、“孤云”“敬亭山”都完全哲理化了,是他“天人合一”哲学精神的象征。品此诗,我们得到的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理趣。另外,《把酒问月》、《听蜀僧濬弹琴》、《望月有怀》等都是这样的好诗。
三.“时空虚拟”的互动审美特征
对李白诗歌的时空描写艺术,前人已经作了较为成熟的探讨。现代美学认为,诗歌本是时空虚拟的艺术,是用语言编织的美丽时空。那些认为意境只是一个审美想象空间的传统观点,我们认为有失偏颇,不能充分说明意境的审美特征。通过研读李白的诗歌,我们坚信意境是诗人为自己和读者虚拟的艺术时空,它并且可以和接受者发生互动(时空中的空白等待读者进行二度创作),互动的结果就产生了通常所谓的“韵”和“韵外之致”。
李白“天人合一”的世界观让他拥有了与宇宙等量的大气魄,形成了他追求宏伟浩大的审美观。他常常选择广阔的空间景物来描写,如“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他笔下还有巍峨的泰山,峭拔的峨嵋,奔腾的江河,浩荡的湖海,滚滚的惊雷,苍茫的云海,浩瀚的星空,呼啸的长风等等。它们营造出了李白诗的意境。
他还擅用空间的变化来表达丰富的感情。如《江夏别宋之悌》就是运用远近空间的复叠,将深厚的友情和难舍的离情融入景中。《登锦城散花楼》则是利用视觉的变化将远近空间联接起来表达登高愁散的心情。李白还善于幻想空间与现实空间的切换。如《古风》(西上莲花山),诗人先是描写幻境:他登上华山莲花峰与仙人一同遨游。而后描写现实:洛阳一带叛军纵横,血流遍野,逆臣个个头戴冠缨。幻想的空间多么迷人,而现实的空间又多么残酷,两相对照,巧妙地展示了诗人出世与入世的矛盾。李白诗歌正是通过这些手法营造出了耐人品味的意境。
李白还常常运用同一空间的景物来展示时间的变化,这类诗常带有哲理性的历史感和人生感慨。叶朗先生称这种历史感和人生感为“‘意境’的意蕴”。[5](p132)如《梁园吟》“昔日豪贵信陵君,今日耕种信陵坟”。如《苏台览古》“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又如《越中怀古》“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见鹧鸪飞”皆是如此。
李白还常常突破现实时空的限制去描写幻想的时空 ,这在上举的《古风》中已可见一斑。另外在他的“游仙诗”中大量存在,如“仙人借彩凤,志在穷遐荒”;“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青溟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等皆是。
其实,李白意境中的虚拟时空是可以融合主客,可以打通古今、未来的。《李白集》中那些富蕴意境的诗,我们都是可以与之发生互动,可以走进其诗境中去的。
我们来看他的《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常照金樽里。”这里有“天人共通”的美妙时空,这里有最深沉沧桑的历史感(时间),这里有最广袤无垠的宇宙感(浸在时间里的空间)。诗人在这里展开了对天与人的永恒思索。读者读之,有错愕,有悲伤,有诗人思索后面的思索,最终都化为顺其自然的坦荡----这是读者与诗中意境互动后的喜悦。
我们读李白诗有一种去感受、去填充,与诗中意境发生互动的冲动。当“飞流直下”的庐山瀑布在我们眼前摇曳,我们不禁要展开遐思,来感受自然的亲近。当游子读《清溪行》,眼前就仿佛看到清溪的飞鸟、猿啼,他一定会被诗中的时空魅力感染。此时,游子的时空和诗人眼前的时空和记忆的时空重叠了,情感就互动了。再看那首《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这是诗人对时间的爱与厌,李白笔下的时间总是充满了情绪,这时间是意化了的。“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诗人用愁绪为自己,为他人织就了一个诗意的空间,这个空间贯注着“天人合一”的宇宙意识。“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这是诗人的感情火山般喷发,道出了说不尽的愁。在这种撩人的愁绪里我们仿佛能看到诗人抽刀断水、举杯消愁的身影,甚至看到一个“散发弄扁舟”的诗人。除了这些,我们心中还会感到一种矛盾激烈冲突后的大平静、大和谐。特别是读到“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时,我们也许会不禁要发出会心的微笑了。
结语
以上论述了李白意境的哲学精神、表现特征和审美特征,同时涉及到了李白意境的构思方式和结构特征。如果要对李白意境进行界定,我们愿意作如下的表述:李白意境是指其诗中贯注着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生命哲学精神的审美虚拟时空,是诗人运用直觉整体思维将情、景、理互相交融而形成的,可以与读者发生互动的艺术时空。
注:
①参看(唐)王昌龄的《诗格》。(清乾隆敦本堂本《诗学指南》卷三).
②文中李白诗均引自瞿蜕园、朱金城先生校注的《李白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一版)
主要参考文献
[1]李泽厚.美的历程.[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
[2]老子.(陈鼓应译注)老子注译及评介[M]. 北京:中华书局,1984.
[3]庄子.(陈鼓应译注)庄子今注今译.[M]. 北京:中华书局,1983.
[4](清)沈德潜.唐诗别裁.[M].北京:中华书局,1975.
[5]叶朗.现代美学体系.[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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